喻择木_既见君子

甚喜胡诌八扯荒唐言

* 【太芥】樱间风


樱间风,瓣不动,花面红。




我信,我信天地无神魔。所以我写人。我所想,只因其奇特,六欲七情,思其所不能思,似愚昧,似卑微。自尘埃的十八域落而出,沾染风尘的土,却嫌恶己身的泞。本是由底来的,却又负他们所不能查的聪颖,故而庸人自扰。所以我写人。



今日我见风与樱。我见风猎,这春风不似以往诗里言谈那般轻柔模样,他烈,烈的如孤焰,赌上了性命去烧,毫无保留。他来时我不曾寻他方向,他无踪迹,故而引得闲人愈欲去琢磨他。



到面上,他如利刃凛冽,一面带春寒,如刀般来,携金属紧贴皮肉的冰冷,唤其人尚昏沉的神经,令人从足尖自上颤栗;而另一面,他却又处处留情,他收其利刃敛其锋芒,似是剑来一刹却收而入鞘般。他不摘落一朵盛放的樱,他过,却只引那末坠粉红的花动。他无情孰乎?是矣,而非也。




这风,令我想起一人来。我未能思至究其去形容他,我只说,他褐发鸢目,言谈从容。我只说,他如今日樱间风。我只说,他有一个人真正的模样。



我欲寻他,于是我去了酒馆里。他不在,这难得,可我无可奈何。只当遗憾般叹息,落座于无光之隅间讨酒来尝。我这都算不上他所言一句小酌,我不饮酒,我只爱看那酒盏与壶。我忆起先前他笑我摸透器具而失本源,买椟还珠。他那笑的模样好看极,酡颜扑红亦显得他颜色更软下几分。他爱酒,人皆知。于是我嘲他行事太重于其果,失其滋味。



他说不动我,于是干脆收了言语。一场谈话不了了之。如今我瞧面前置的酒,还是只嗅嗅,便走。说起,究竟还是忘道出他姓名,太宰先生,太宰治。



正逢我起身,便遇上了另一人。



那一人亦有趣极,他不似他面上那般模样,这一点形同太宰。可这两人终究是反的,如南北东西两方跑马,其蹄愈疾,其道愈远。若言我所识的太宰是烈焰下坚冰,那么他便是坚冰冻住的烈焰。我从未见他这般的人,旁人看来,他肆性而为,他毫无章法,无所欲求。可文人如我总愿去探寻面后的人,这也使我发现那人燃烧的灵魂,炽烈灼烫,他所求的简单而复杂,容易而困难。这如他这人一般难去琢磨,而我也无法妄言他究竟是如何一个魂灵。




他显然是瞧见了我,所以他带着极强的目的性向我走来。白坠黑的发,黒坠白的袍,分明的瞳目,不带颜色的唇,他有些瘦小的身子,整个人都透出清冷来。我甚至觉我是见了星月,不是仲夏时满天的那种,而是在将雨不雨的前夜中隐约透出的一抹色,烟云笼着而缀于晚空,透出那样的冷和遥不可及来。




——他走来,我还惊异于我在小辈前展露出无措。他启唇却不言,似酝酿言语,所以我等待,我先前还能听闻身旁觥筹交错的声响,丝竹乐声,可他凝视时我却似失了听闻的能力,世界浩渺而宁静。我知他是那样一个身遭都带着那股气息的人,或许是从他眸角锐利的弧度显露,或许是从他一丝不苟的刻板礼仪中流出,那边是一股子清冷的味道,他压抑如此。




说至此,我还从未谈论过那二人的关系。龙之介,便是哪我刚才提及之人,芥川龙之介,是太宰那家伙的弟子。我仍不知太宰离了佳奈幕府后究竟是去何处,所以为保严密,我只说龙之介是太宰曾于佳奈幕府时的弟子。现在的龙之芥仍于佳奈中干事。他是武士,所负的刀上魂灵可有百——或许曾经的太宰亦是,可他终究离开。



「龙之介,要说的便说罢」

「阁下可知先生于何处?」

「太宰么——亦寻尔」



龙之介看起来有些失望,他鞠躬下以极为标准的礼仪告退。我瞧着他远去,没说话。我一直想太宰从佳奈中脱离的缘由,在许久前我便对他言道幕府如何腐朽,可我知,他身其又岂会不知,他无非便是缺那临门的一击,让他放弃所谓曾经的坚持罢。那一夜深时他叩我窗檐,而我去支木时见他面上血污而余一对瞳耀光时,我知,他所缺的一击,终究到了。



开篇我曾言说,我信天地无神魔,而我著文来记人录世。我记着斑斓腐朽,我记彷徨彳亍,我记柳暗花明,我记七情六欲。所以这文我记太宰,我记太宰治这复杂的人类。




他似无所不能,他总从容不迫,他将天下收束于胸,他透彻世事,他了然人心。可他再如何以无所不能的模样显现,他亦不过为凡人。他逃出佳奈,他将他这一生分为二,一半是前中腐朽中掌灯求道,一半是在烟火中寻真厌旧。在那二分的交融黑暗里,他亦厌恶自我,他亦有无征兆的涕泗。



他曾说人于暗中掌灯,因不知,而前行,可人于白日行路,见得前路,知其困苦,因而畏惧。他曾怀疑是否看透本为一个不可逆转的错,于是他厌恶,他在错乱于迷茫里否定曾经,同样的,他否定了一个尚幼的少年,龙之介。



旧事本不可再提及了,我只说,龙之介,我不知他是如何从导师的否定与人间的恶意中独自走出的——而或许他从未走出。我曾说,他所求的简单,而繁难。而我如今说,他所求的,太宰已经早早的置于他面前,就等他抬头去瞧见,并且伸手去取下。



可他不抬首,太宰亦不垂眸。



不觉里,我漫步至夜深。我又至那樱林,晚风意外消去凛冽带上三分柔软,我却见那于烈风中不落的樱朵坠了,一瓣二瓣,晚风愈胜,而坠梦愈浓。太宰他如樱间风,他于皮相下掩他的喜怒无常,他可疯癫,可他却总保一分底线。他动,则令樱动;他疯,樱却死守其位;他恸,樱便坠落。



他如樱间风。



谁做那满树樱随风?



他终归不是樱间风。



「他啊,终归不是樱间风」


————Fin————

说起来……还是有一点奢求的……想要你们对于《樱间风》的看法,或者说是对“樱间风”的看法。

*【太中】吻住他眉间星辰 • 车

#fafa生日快乐!给fa儿的生贺 @清辞糯成团 

#新的一岁里的喻择木也会爱你

#双黑原设车5000+over

#写着写着把自己写入双黑的喻择木

 

 

 

——————————————

 

《吻住他眉间星辰》

 

 

——————END——————

最后的两句日语是谷歌爹翻译下来的,翻译成了啥玩意儿也不是很清楚(捂脸)有一点点虫……(羞涩)双黑真好,吹爆他们

*【太芥】夕阳与晨曦

太芥新年企划倒数第9天
梗:原创作者&同人写手

#同居背景

#短&甜



————————————————

〖SULPHUR〗





七点半。街头。


长街上的灯熄灭了,景色远远的蔓延,向那与海洋相接的地方。天空和梦境都有着温柔的颜色,像是中世纪的画上天父的笑容,被岁月鎏金,柔和了少年锋利的棱角。那只猫方醒来,迷蒙的眸子惺忪地透着雾气,里边所映星辰与苍穹。呵欠里,猫儿张开了尖尖的嘴,能看见它的幼齿。


猫叫做新原,这是芥川取的名字。


太宰治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托腮,逗着它。新原想去咬他手指,太宰治蜷曲了指节,一次又一次的躲过,最终新原累了,将它小小的爪子搭在脑袋上,懒得再动弹。太宰治勾唇,碎发在耳廓旁被晨间的风吹起,迷离了他的笑意:“新原呐,你说芥川什么时候回来呢?”


太宰和芥川同居了,是在不久前开始的。


其实算来太宰治与芥川在同居前已经认识很久了,只不过一直没能见面而已。芥川是个同人写手,他原本并不是写手的,据他自己说:“是因为太宰先生才进了这个圈子。”


那一度有很多人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


——开始时呢确实是没什么关系的,芥川也仅仅是个太宰治众多追捧者人中的一个,在网络与纸张的另一边认真而执着地拜读他的文章。在翻了许多次原著后他才下定了写同人的决心,文档开地小心翼翼,就连一个标点也细细斟酌。


后来芥川笔下的同人故事热度越来越高,太宰治慢慢注意到了这样一个年轻的写手。


在多次的被提及后太宰治开始好奇他写的故事,那一个午后他坐在窗前翻着芥川的主页,左手意义不明地被绷带吊在身前。


他的字句将太宰治的眸子惊艳。


看得出芥川一直是欣赏着太宰治的。他留意了那些太不经意的神色与动作里的深意,他所理解的,便是太宰治想要说出来的那个故事了。


恍然里,他像是看见了那个蹙眉写作的少年,他有着修长的指节和很好看的眸子,正在认真专注地翻着书本与资料,斟酌最合适的字句。

  

太宰治侧眸望见黄昏归雁,他点上关注,又伸手遮住了自己的一个呵欠——意犹未尽?似乎便是这个词了。胃发出了声响,太宰觉得自己有点饿,随便煮了些什么,抱着碗坐在电脑面前,点开文档。
      

芥川龙之介。太宰治轻轻念叨这个名字,将他放在了记忆的一隅。


在那之后太宰治去主动联系了芥川。隔着屏幕看着他回复自己的字句,里边透着一丝不苟的仰慕与尊敬。这是个认真的人,太宰治撑头在电脑桌上这样想着。


一天下午,太宰治点开了网站的页面,刷新,便是芥川的名字出现在眼前,发布时间是一秒前。真巧啊,太宰治笑呵呵地看完。


写得真好。太宰将字句敲定留下评论。


想要退出时看见了首页的官方推荐,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版面。是芥川的音频采访。突然想起芥川上次在和自己私聊时说起的一个采访,说是因为对方也曾有采访过自己所以才接下的。想来,应当就是这个了。


带上了耳机,点开。同许多人一样,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芥川的声音。有些清冷低沉,句末无意识拉长的沙哑音色很好听。太宰治阖眸,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墨发的青年来,他有着很冷的眸子,很白的皮肤,都是他心中最好的那个模样。


“是什么原因让芥川老师钟情于太宰老师的文章呢?”太宰治听到那个记者这样问到,他挑眉,直了身子,带着他也没能察觉到的期许屏息等待着回答。


中间的沉默有点久,可能是芥川在思考,最终他给出个有些笼统的答案。可太宰治总觉得他其实回答的很认真也很严肃。


“因为喜欢。”


仅此而已。


太宰治听着那四个字,便忽然觉得自己都是暖的。像一片粉色的樱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最终落在了太宰治的指尖化成了一个吻,虔诚的落下,惹得天边的云雀都绯红了脸颊。

就好像是一直默默喜欢着的人对自己说着情话一样。


太宰治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他有些慌乱地扯下耳机,这之后他又愣住了。是啊,自己真奇怪,太宰治牵唇笑道,自从认识了那个家伙后整个人都变奇怪了。


天边荠树,流年正好。太宰治起身,阖门下楼向那街旁走去。


火烧云将画师浓墨重彩的暖色都泼墨般地涂抹在天空。夕阳的颜色耀眼得让太宰治驻足惊叹说这真是美丽。一只猫跳入了他的怀里。沉甸甸的,垂眸看向那只猫,它有着黑夜的颜色,一对藏着银河的眸子。猫儿伸出舌尖,将自己的爪子轻轻舔舐。


太宰治伸手想要去触碰猫的后颈,却被它锋利的爪子抓出一道痕迹。太宰治挑眉,指尖有凉意,微微刺疼。


“新原,回来!”身后的声音有些愠怒与斥责。猫儿跳出了他的怀里,向他身后跑去。


“您要紧么先生?”很冷静的声响。这声音有些熟悉。太宰治若有所思地回眸,看见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皮肤白地看不出血色。黑色的发在耳廓旁的两缕渐渐成了浅色,最终成了苍白的,若星辰陨落。墨一般的长袍扬在夕阳的风里,被染上了光寸缕的柔和。


天边的云和风依偎着过,路旁老店主收拾摊子准备归家。行人很少,这让花开得不再是那么含羞带怯的。芥川眸子映出那个清晰的面容,熟悉的轮廓,嘴角的弧度都在与记忆里常常念叨着的模样重合:“太宰先生?”


太宰治看着那个少年,明明是素未谋面的,又觉着太熟悉。那清冷的神色,像极了从那人碳色字词勾勒出的画面里透出。他有些不确定,但是又在内心那样坚信着,那样强烈的感觉让他忘记了自己指尖的刺疼。或许那便是命中注定?


“芥川龙之介?”


两人第一次的相遇很美好,故事发生得理所应当。天边是霞蔚,归雁成群。秋的枫叶燃烧着最后的爱与追求,放肆地散落了一地的赤红。散学后的学生们骑着单车,车铃清脆地响,他们欢笑着,青涩轻松的声音连同着风一起将秋日黄昏的沉闷撕裂开。


像是置身在成熟了果子的果园,满满地溢着清甜的香气。


是啊,命中注定。


思绪渐自记忆归来。


太宰治忽然发现距离自己和芥川同居已经过了三个月了,时间过得真是很快啊。


孩子们还沉睡在柔软的梦里。店铺开张了,铁闸门被卷起,飘散出了蒸笼里早已经溢满了的香。有人从海边归来,手中紧握一个小小的袋子,看样子有些沉甸甸。


早市开始了喧闹。光拨开了云幕,落在阳台的一隅,映照得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来,旖旎得似恋人间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温柔得若有爱恋。


“新原呐~新原你说,我们要不要出去找找芥川君呢?”新原是一只很记仇的猫,它才不会给一个刚刚戏弄过自己的人有所回应,于是他依旧是懒懒地躺着,在垫子里缩成了一团。一只高冷的猫啊,和它主子真像。太宰治这样想。


太宰治看见了街上的黑色身影,阳光正好,能看清楚他被朝阳温柔了的眉角,这样安静的凝望着,不觉里,笑意便渐渐出现在了唇齿间。


芥川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便抬眸望过来,遇上了太宰治狐狸般微微弯起的眸子。


耳旁的喧闹渐渐停下来了,时光也停下来了,等着行人,等着檐头歪着脑袋瞅着云天的雀,等着微尘在光里渐渐沉淀,也等着那在那两双眸子相触及碰撞的瞬间。


目光相融的两侧,画面在静止。声音像是被按下了开关,调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了吧。


只余下了他远远而来的眺望,那样珍惜地凝视着,像是跨越了很长很长的岁月,如同星光穿梭光年的距离,到达了那人的眸间。他的目光在暖阳下融成了水,樱花落在上边,漾起了涟漪。


这便是,爱着人的感觉么?


安静了许久后太宰治微微垂眸笑出声来,明眸里的笑意太撩人了。风从光的间隙里溜进来,与风铃相拥。望着那人的笑颜,芥川渐渐加快了步伐。


想要紧紧拥着他 —— 皮鞋在水泥的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 想要呼吸他的味道 —— 风也开始急促的吹过了 ——想要将他的笑容仔仔细细的装入在自己的瞳孔里 。


那人的身影啊,恍若惊鸿的,越来越近了。衣角上流转着光的金红色,仿若是向梦中的朝阳借来的一般,还带着甜丝丝的味道。那样美的景色啊,在太宰治的心里绽开了一朵花。


美得像是一首诗。太宰治将他的模样记在了心里,交织着的字句成了文章,就连句号也是那么温柔的。



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里,又清晰的出现在了门前,吱呀——是门开的声音。


太宰治没有回头,只是听着风铃的声响,指尖很轻地抚过了新原的后颈,低低笑道:“你看,芥川回来了。”


芥川的气息已经很近了——可是啊,却没有抱住太宰治的后腰,没有像新原用舌尖舔过他的手心那样甜腻的撒娇。


芥川只是在他身后凝视着他的背影,虔诚地,像是在供奉着,像是欣赏传世的画作。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略急促的喘息声,却被他压得很轻。


向来,芥川对太宰治都是这样执着的。遥不可及般地期待着追寻着,去写他写过的角色,去揣摩他字里行间的情感。脑子里会记住他的神色,会记下他所有的喜好,会描摹他所有的模样。


却始终,不敢索要太多。想要的——或许只是他的一个不经意间的莞尔,一个抚摸的动作,一个字句间的认可——一直以来,便是这样有些卑微地爱着么?


太宰治终于转过了身,他看到了芥川的目光,珍爱的,将他的一切都视若心上明月——傻孩子啊——太宰治叹息着伸手——


缓缓的抚过了他额前的发再将他的衣领与纽扣整理,又将手落在肩头,轻轻拍过,像是在拂去他肩头的光。太宰治看着有些发怔的芥川,弯起眸子勾起了唇角——天已经很亮了,月亮消失了许久。


最终,还是将芥川抱在怀里,以一种很耐心很温柔的姿势,保护的样子,或者说是珍惜的。


他的拥抱是很温暖的。太宰治抬手,挡住了芥川的双眼,侧首,啄在了他的唇上。芥川先是怔住了。他的眼前是黑暗的,光从太宰治的指缝里溜进来,明亮了芥川眼前的所有,就像是太宰治的笑意明亮了他的整个世界。


舌尖轻轻舔过,很慢地,像是他的笔墨写下的一个温柔的故事,成了蜜,是那样甜地,淌入骨血里。




  
“芥川君~你刚刚出去干什么啦~”

“买鱼。”

“诶?为什么要去买鱼吖?”

“昨晚先生做梦时,说自己想吃鱼。”

新原趴在阳台上,懒懒的喵了一声。

像是个童话。









< sulphur >

这里指硫磺色的,那种带着一丝赤色的金黄,晨曦与夕阳时的颜色,有着爱恋中的模样,恍若一千零一夜中的一个美梦。

———————EHD———————

   

*【太芥】迍邅之欲

太芥新年企划倒数第16天
梗:恶妖×大巫师

#第三者主视角

#略长略长




————————

太宰治与芥川龙之介。



还有比其二人胜愚昧者否?


这故事在许久前已完结,那是吾辈尚年轻时。那么年轻人,请予我个确词:想听完这个故事否?那段冗长而奇异的回忆,于史书里那页已褪色黄纸的字句后藏着的、无人问津的绝唱。


那发生在妖怪横行的时代,京都一众都恨极妖物的年月里。那时的大巫师太宰治拾回了个小妖。我还记得那日的景色,夏末秋初,晚虫嘶鸣,我看见太宰治从庭院道尽处缓步来,身后隐约能辨是一少年身影,垂眸颔首,破布裹身——这为故事的伊始。


我辨识得那少年为恶妖,我不可置信,几乎以为自己错了眼:“子妖?太宰你是真的疯了。”可他如常般无谓地模样:“我一直都是疯的。”我放下了装满了草药的竹篮,将裙摆扬角妥帖掖平后向那少年掠过,我收回目光死盯太宰的瞳孔——我几乎能从他澄澈的鸢色瞳孔里看出那份凝成了实质的清狂:“这次,你是想做什么?”



“做别人不敢的。”他伸手一个呵欠,语意怎么听怎么敷衍。“譬如驯养恶妖?”我白他一眼。“被驯养了还要怎么被称为恶妖呢。”我便垂下眸子笑着越过他向那少年迈步去,那少年抬头直视我的眼睛,即便再狼狈如他现在的模样也难挡他那冷然而灼灼的眸光——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可是那却是冰冷的。



“你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的太宰。”我淡漠地背身弓腰拾起了置于一旁的竹篮:“你应该记得你还是京都的大巫师。”我听见太宰治他笑的声音,我转眸过去,看见了他与天际相融的身影,他的羽织于晚夏的风里起,上代表着大巫师身份的图纹若隐,面容一半无光,像是众人所敬仰的神袛,却比神袛多了三分张狂。



他看着他身后那一直沉默的少年,话语不知是对他还是对我:“我的职责所在不关乎妖或人,也无关乎善或恶。”



我那时有些怔愣,却很快回过神。我勾起唇角,低低笑上那么两声,这里头终究也是有着恃才傲物那般向类似情感的:“你总是这般——那么,唤他作何?”



“龙之介,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那么、在万事之前,大巫师太宰先生,能令我先疗他伤势否?”



“当然,京都的大巫医、由纪子小姐。”



——我记得那时我们都笑了,这便是那时候的我们,尚有青涩,仗才则骄,无疑是年少无知的模样。



门内那年老的客人用颤抖地发出几近歇斯底里的乞求,嗓音沙哑,却一字一句说地铿锵有力:“大巫师阁下!那、那是一只恶妖!那是应千刀万剐的、罪不可赦的恶妖啊!阁下!请您一定三思!”



我坐在门廊上百般无奈地翘起腿,伸手接住了一瓣自枝桠上零落下的枯叶,枯叶自指尖滑落下时我闭上眼长叹息,侧眸去看在门口静立的芥川,他阖着眸子,未发一言——我寻不见他那如常的面容上有什么多余的神色。



“这月来都是几周目了,还这么执着——明知那家伙是不会改主意的,真是白白扰得这地方聒噪。”我站起身来兀自抱怨,自门廊上踩着木屐离开向他招呼道:“走了芥川——去学辨草药。”他怔了那么顷刻,像是在思索,最终还是随我离去。



“芥川,太宰他怎么教你的?”我在他前边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兴致一来随口问起。他思量后道:“巫术妖法与体术,亦有处世之道,还有些在下也无法猜测太宰阁下用意。”



我不知为何忽然便笑了——这的确是太宰他会教的。我忽然间便转过身去笑问:“芥川君觉得太宰这人如何呢?”我看见芥川那怔愣的模样,不知所措地站在风过之处,他无措地甚至连手臂也无处可放,他竟然微微红了耳廓与面颊。



——我不知晓这有什么好羞赧的。



他说地极为郑重:“太宰阁下是个很严格也很优秀的人。”



严格而优秀啊。我弯起唇角于心里咀嚼这两个词。乍眼见太宰时他与这两词可以说是完全沾不上边际的。对于芥川说出这样两个词我是有些意外的,可我却又觉得这在情理之中。



我曾见过太宰教导芥川的模样——眉目冷冽,言辞尖锐,那都已经不似是他了。这才是令我难解之处,为何要板脸冷面去教导这个孩子呢?难道是因所谓“恶妖”二字么?可再想时我却又觉得不该如此。



那个人,会在意善恶鬼妖么?不过这问题的答案本也是无所谓有无的,到该知晓时自会知晓。于是我又想起了方才芥川郑重的模样,不由得噗嗤地笑出来。方才四字里却所藏他的心绪,怕是弯绕了千回百转后才堪堪敢与说出——什么啊,谁说恶妖此物都是肆性而为的,这不是挺认真么?



不过后来我才知晓,能让恶妖认真的也无非只有他所认定之人——这个道理同样在太宰身上得以体现。后话暂留,姑且搁置。




在秋末冬初的某日天皇召见了太宰。太宰回来时少见地冷了面容——他没有再如平常一般无谓地笑着,他平日里所藏的尖锐与冷冽都堪堪摆到了明面上。我端出一碗方才煎熬的药茶给他摆在几案上,他抬手端起一饮而尽。他的面容在我眼前不出意料地逐渐扭曲。我在一旁暗道这才是他。



“你又熬了些什么!”他几乎是将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难为他平日里那番洒脱模样如今因这药茶不复存在——那药茶多苦我是知晓的。我瞥见芥川在一旁轻轻放下了要端起药茶碗的手。



“清热降火的,”我起身压袖再为他满上一碗:“良药苦口。”他极为嫌弃地将碗推得很远很远。我不甚在意:“说吧,天皇阁下又要让你做什么?”太宰突然沉默下来,芥川眼观鼻心,凝耳于这里。太宰他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芥川,”太宰突然唤起他的名字,芥川下意识地起身抬眸去寻太宰的眸子:“你先出去。”芥川突然间脸就白了,我在困惑之余也是叹息的——对于那孩子,太宰对他有所隐瞒怕已成为一种实质上的伤害。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很平常地取来茶碗轻呷一口。



真苦。苦到我想骂人。



芥川最终也没有为自己争取什么,只是很安静地出了门。木门被拉开又被阖上了,木屐的声音响起,啪嗒啪嗒地踩着门廊过了,声音愈小愈远,直到我再不能清晰听见。那时我悄悄抬眸去看太宰的脸,他神色如常,可我又似乎看出些与平常不一的东西,却难以准确地捕捉,我皱了眉头,思索措词道:“你俩,怎么了?”我将手中茶碗放下,垂眸问他。



“没什么,不过有些东西他不知晓最好。不过话说回来——”太宰一搭一搭地敲着木桌:“你的废话似乎变多了,巫医阁下。”我懒得与他争论:“那么,天皇找你做什么?”太宰望着茶汤,道:“封魔之时的逐鬼。”



“哦?听起来挺平常。”



“天皇说近日玉藻前在京都旁出没,让我多注意。”



玉藻前?有什么在我脑子里呼之欲出,我看着太宰治忽然间惊呼:“那是——”太宰鬼差神使般将那碗药茶摆到自己面前,药茶有些冷了,苦涩刺鼻地味道还在扩散着:“是,玉藻前。”



“芥川之母妖。”



玉藻前是存在于传说里的三大妖怪之一,也是芥川他的母妖。那年太宰从玉藻前手里夺来芥川便也是怕芥川受到玉藻前影响危害苍生。可如今,玉藻前回来了。



我沉吟一声,下意识地向芥川常站地隅处看去,那里空荡荡的——我忘了方才芥川已经离开了。“那么你是不准备告诉芥川对么?”我撑首看向他。“或许吧,这我还要再估量一番。”



“估量?估量什么?你别以为你这能糊弄过我。”我猜到了什么,我的猜想让我突然间开始恐惧:“你想一个人去将玉藻前对付掉对么?你想一个人、独身一人去面对那个强大的妖怪,那个被人们畏惧的、活了几千几万年的恶妖?”



太宰他没有说话,连个场面上的否认都没有,他只是沉默着,看着面前那碗满满的药茶汤。“为什么?告诉我,太宰治,你在害怕么?害怕芥川再被玉藻前带回去?”



“不!”他突然站起身来打开门离去了。“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绝对,绝对不会。”我望着他的身影突然地笑了,开始时笑得极为大声,几乎有些不可理喻的疯癫,可之后我的笑容便渐渐的淡了下来,最后只余唇角上的一抹勾起,茶汤上映出我嘲弄般的神色。



太宰以前怎么说的?大巫师的职责所在无关人妖善恶?无所谓这天下苍生、只要自己活得好就好的肆意洒脱?装什么啊太宰治——你不就是这样一个为他人想着的人,为了他人连命都能丢了。这样个愚蠢地疯子。其实芥川也和你真像,不都是面上一套内里一套的人物——我将那凉了的茶饮尽了。



真奇怪、那茶竟然没那么苦了。



逐鬼那日近黄昏时太宰便离开了。我在院内最终再问他是否真的要瞒着芥川,他轻拭过太刀,侧眸笑道:“若是他真要来,你难不成还能拦住他?”我语塞,只得看着他承霞蔚与流光出了庭院。



他猜得没错,芥川最终还是执意地去寻他了,我没能拦住。我想我此生再不会忘记芥川那时的模样,那样惶恐慌乱地,像是他的心口被生生剐去只余空洞。他那样急促的模样——连步子最终都有些跌跌撞撞。我叹息,急急忙忙便追了上去。



那年的逐鬼之争所发生的事绝对是苍天对太宰治这些年来所做之事的报应。那过后他差些丢了命,人们都说那时他遇上了只活了万年的恶妖玉藻前,那只存在于传说与绘本里的妖怪。



天地苍黄,风携黄沙卷地而过,太宰他双手相合将刀刃立于眸前,那刃上森森映出他那冰冷的神色,可他眸子里却燃着火,燎原的火光,电光火石里自他身上的每一处烧起——他的眉角,他的发尾,甚至是他扬起的衣角,都似是被刀刃削割般的锋利。他从不掩饰他那略带有鄙夷的神色,这次也不过是那分清狂里带上了肃穆与郑重以待的意味,他就那样极为认真地执刀与那妖狐玉藻前相峙——我到时所见的便是这个场景。



我在远处弓腰气喘吁吁地看着——以我的能力去了也不过是给他们平添麻烦——我看着芥川疯了一般地化为本体向那两方所在之处奔去,利爪落在石板与房檐上惊起尘埃扰动了乾坤。终时芥川稳稳落在太宰身前,我这才知晓原来芥川本体的模样与玉藻前是如此相像,可他眸子里的火却和太宰是如出一辙的,那种盛大的、如荼的,要将这世间燃成灰烬的火焰——都那样将冰火相融,将昼夜共存的眸子。



太宰似是厉声冷眉在对芥川骂什么,可芥川却执拗地横挡在太宰身前,太宰像是气极,执刀上跃点步横劈跨越芥川便想玉藻前刺去,刀刃上符文流光,墨色的法术自天地来终于刀尖汇为一股,全向玉藻前奔腾而去——势若破竹。



玉藻前昂首,九尾于风沙中搅动一声长嘶将这天空撕出一条清晰可见的裂缝,太宰刀下地快,她自然能做到更快——我紧握自己的手,远观这一切,心脏与脉搏却受那一方人的一举一动牵连,玉藻前九尾攻去时我几近窒息。



太宰却也闪避地迅速,顷刻间倾斜身子,点步在那长尾上跨越疾跑最终点在楼阁庙宇最顶一处一跃而起——月将光为他泼洒,那寒月也将她的皎皎幻为了太宰咒术里最绚烂妖异令人惊叹的色彩,全都一齐向那玉藻前不留情面冲撞而去——



——那束光与九尾相撞地刹那成了不可直视的光芒,自那一点开始爆裂扩散出耀眼的颜色,强大的力量同样一圈地散开来,京都所引以为傲的繁荣楼阁于顷刻间倒塌,我同样受到了波及,被那阵力量掀倒在石板上,耳旁是木与石碎裂的声音,还有嗡嗡的争鸣声响,像是整个京都都塌了。



我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起身来。等我摇摇晃晃踉跄向前望去时已经寻不见玉藻前的踪迹了。太宰他在血泊里,那印着图纹地羽织早便残破,小袖与襦袢都被撕裂了几个大口。那柄太刀森森立在风沙中央。



风卷着沙携着残云自他身旁过,天边半月,皎若新镜。



他撑着太刀踉跄地勉强起身来,我看见他臂弯里一抹墨色的身影,那是奄奄一息的芥川——被他若心上之物一般护着——真亏他还能站起来,我差些以为他死了。



他在那样狼狈不堪的时刻笑意却极为张扬——是他了,那样一个认真慎微却又展现地极为恣睢张狂的太宰治。我跑过去蹲下身子,我看见他满脸都是血与污秽之物,可那双眸子还是晶亮的,闪着光,所映这世间万物。



他用着断续的声音告诉我他令那恶鬼灰飞烟灭不再于世了——这有悖于六道的手法是极为损伤巫师身骨的。我对他说,他是不用这样拼命的,那些民众有什么好值得。他阖上眸子笑着摇首说:“不,不为他们……”



“不为他们?那你又是为了谁?”他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一个字便摇晃着坠入了血泊里,我最终还是没能听完他的话。我将发别于耳廓之后,认命地将他们两人带回。我在那一路上思索他这样做的原因,我总认为我是知晓那个答案的,可我却不敢去触碰,我深切知晓那二人之恋断不可能平安喜乐地延续下去——



那便是人类与恶妖的字眼,本难相融,谈何相依?我瞥见落于芥川熟睡容颜上的月光,沉默了很久、没有出声。最终,我轻轻喃喃道:“你说你们,愚否?”



犹记得那日风烟沉淀,尘埃于光里落入凡尘,彻夜无梦。



芥川要比太宰醒得早上那么三四天。自从芥川醒后他便一直守在太宰身边,不眠不休的。我告诉他说他还未完全恢复,同样需要休息。可他听后只是摇了摇头,眸子里的光那么执拗。我望着他,又望向静静卧在那处的太宰,叹息,不再言语。他们两人的事我真的不想去过多参与,可为什么,偏偏要我知晓呢?



神明的旨意么?这样残忍的。



太宰最终还是醒了,那时正是深夜,在他身旁浅眠地芥川发现他的苏醒。他用他那因困倦沙哑得厉害的嗓音高声唤我的名字,我披上了外织匆匆走来,太宰治正想坐起,我先一步上去将他按了回去,我转头向芥川道:“现在你总可以去休息了吧。”芥川似是有些犹豫,我又道:“我是京都的大巫医,这你还不放心么?”他才作罢离开。



“终于醒了?睡得舒服么?”我将草药细细挑拣出头也不抬地问他。他有些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唇角:“不错。”“现在觉得自己怎么样?”“挺好的,”他笑着说:“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能去赏花了。”



“你想的倒是挺好。”我失笑。我将他扶起,帮他换药,突然我手顿住了,开始颤抖,却强忍着不让他发现我的异样。我差觉到玉藻前的毒深入了太宰的身体里——玉藻前那次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来的。恶妖含恨而终用血肉骨魂下的毒我无法医治——我突然意识到太宰将死了。



这一点让我有些茫然无措,我总认为那个人是不会死的,他会带着他那份疏狂活在这世上百年千年之久。我那时下意识地便想瞒着他,我说不清那是为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不言的模样好一会儿,最终他侧眸对我来说:“由纪子,我是不是活不长了。”他仰在榻上看着我的眼睛。我错开他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矢口否认:“别瞎说,大巫师可是几乎永生的。”他却苦笑,那是我头一次见他如此无可奈何的模样:“你别安慰我,我自己怎么样我自己还不明了么?”我闭口不言,夜晚将风停下来伴着此时的缄默。



“喂,由纪子,听故事么?”之后他忽然叫住了我。对于生命他也是这般无所谓么?我突然很火大。他没等我将话说完便自顾自开始,我收拾着草药起身赌气般地离开:“你居然还能讲得出故事?你应该知道我是救不活你的——。”



“我第一次遇见芥川时他是哭着的。”我脚步一顿,背身对着他。



“那或许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他哭,其实我觉得那一不算是哭吧,只能说是含泪的,忍着泪水的,他那眸子里的坚韧和倔强我看了都觉着心惊。那一刹那我不知道为什么便生出了他不应该哭泣这种感觉,那种无端而来的、莫名其妙的直觉。”



“于是我走近他,俯身对他说出了是否愿意跟着我的话。可说完后我就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是恶妖,玉藻前的子妖,在初始时我便已经察觉了,那时许多的思绪从我脑海里一闪而逝,我思索我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后来我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个理由能勉强的说服我自己。”



“为了这京都苍生,大和民族,不让玉藻前养出下一个恶妖出来祸乱山河。”



“可是到现在呢,”太宰他忽然便笑了:“到了现在,那个曾经的理由我也不再相信了。是,我无法再欺骗下自己,我慌乱极,才知晓情感早就无法控制。由纪子啊——喝药能有用么?”我依旧没有转身:“药不医心。”他或许是耸肩笑了笑,摆出不甚在意的姿态。



月光倾泄下,将这世间所有织成了一个梦。“蠢死了。”我喃喃。太宰睁开眸子看向我:“你方才说什么?”我回过头直视着太宰的眼睛:“我说,你们两个人都蠢死了。”



我猜到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于是我在他问之前便抱着竹篮离开了房间。阖上门的那一刹那我整个人几乎瘫到了木板上。我看着自己的手,再长长地叹:“连命也不要了的人么?你和芥川怎么都是这样。真是蠢——死了。”



“可如果你死了,芥川会怎样呢?”



我再三思索后,决定不告诉芥川这事。其实在那天之后芥川有来问过我太宰最近的身体,我稍有躲闪地避重就轻随意和他说了几句。人的惶恐大多是因为心里藏着事。这句话如今我也算是理解透彻了。



过后的日子与从前一般。有故友来时便端茶出来唠嗑接待,大多数的时候都闲在庭院里长蘑菇。芥川在空地上习法术,太宰便端着酒屈膝仰坐于树下时不时讽刺芥川几句话。我在门廊上看着他们,膝上翻开的医术我也懒得再看,干脆合上。是了,与先前一般模样。可背后所掩藏的东西让我想要大哭一场。



我依旧能察觉到那二人时不时趁着对方不注意时脸不红心不跳的偷瞄,眼底的光都要暖了这寒冬的风。



明明是互相喜欢的,却又兀自否认。



我便想起来那日太宰自语的话:“还好——这不算太晚啊。”



我忆起时总觉这话可笑,我将医术置于一旁,起身离开了:“晚了……已经晚了……”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到。



太宰那个蠢货,原来是真的以为他那弟子没爱上他么?是,的确晚了,所有的事都晚上了那么一步才发生,所以故事那美好的结局已经赶不上时间了。



那天晚上我在庭院里喝酒,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大晚上不好好睡觉要出来坐着,直到我看见太宰从门廊深处走出来我才知晓。



神的旨意,没错了。




我问他要去哪里,他笑了笑,说,要去孤身等死。我突然喉头被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个结局我已无法再改变了。我沉吟一声,有些犹豫道:“告诉芥川么?”



他停了片刻:“半月后吧——如果他问的话便告诉他。”之后他便走了。



在那后的几百年里我再也没能见到他那样的笑意。



半月之期到后我曾去深林里寻过他——他在洞穴里阖眸,像是睡着了。他恐怕是这世上中毒身亡的人里死得最好看的一个人了。我以法术将他火化埋葬——这是他的意思,他总觉得肉身太脆弱。我为他立了一碑在洞穴里。走到洞穴口时我停留了片刻,可终究没回过头去。等到我重新站在光下时我才发觉自己哭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像是祭奠什么,祭奠太宰这个年轻的大巫师么?或者说祭奠他那最终无果的爱情?



我便忽然悟了,凡尘间世人何其多,非每一个相逢都会成为一个故事,亦非每一个故事都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太宰便是这样个看透了世事的人,他装做糊涂的模样,实际上内里比谁都要通透。他是个聪明人,算得了结局,下得了赌,也输的起。



“蠢货。”我骂了一句,摸了把脸,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走得很快,步子迈地很大,我像是在逃跑、在躲避,在逃离那个狭窄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喘不过气来。我跑了许久,终于出了森林停在了郊野上,我怔愣地望着不远处的京都,将要黄昏,人们已经开始收拾着归家。我蹲下来,抱着膝盖,眼眶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地淌着泪水。



等我回到庭院时我发现芥川已走了。我不想再去将他找回来——他长大了,有他自己的抉择。之后京都更换了名字,那个妖鬼横行的时代也过去了。我借着自己几近永生的寿命见证了大和民族的兴亡盛衰。最终我成了个漂泊于天地间的老婆子,四处与人讲着故事。



——这个故事到这里便算是结束了。我知道你一定有许多想问的对么?可,为故事留下那么点遗憾不是很美好么?关于芥川那个孩子的事我也不知晓了。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想他一定是猜到了些什么。



再给你补个不算是后记的后记,我曾是有去再寻太宰的墓碑的,可是我却怎么也无法在那片森林里寻到——传说里的妖怪们是可以用法术将一个地方藏匿的,像是凭空消失于世间的那种藏匿。妖怪用这种法术大多都是要藏匿珍爱时。



好了,我讲得够多了——天色尚晚,你该听我这老婆子的话,早日归家年轻人,逢魔之时可是会有许多小妖捉弄你的。别太执着与这故事的结局,也别太执着于相逢这本是那么虚无的事,或许在下一日我们又能于什么地方相遇呢?




是,这天地浩渺,有什么不可能的。









< 迍邅 >

犹豫不决、欲进不进之模样,有如道路难行。

*【太芥】是你带风来

#暗恋日记*是你带风来

#没错我被查了这篇到底有什么好查的啊!

#芥川主视&意识流&意会向、3000+略短

#我真是太喜欢他们这种似爱而非的感觉了








——————————————————

“爱情里的人么?”

“他会在少年时遮遮掩掩地抬起眸子去寻那人面容,会在他笑时随他一同弯起唇角,会在一份无意的温柔里偷偷绯红了面颊,会迈着有些急促的步子追寻他,会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怯怯的收回。”

“过去的人说一个人的爱情便是他生命里最浓墨重彩的字句,是用尽了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修饰书写出的文章。那一段时日里有他的钟情与倾心,有他所有纠结与复杂的心绪,有他年少的模样。在那份情感里他永远都是那样一个执着却又迷茫的少年郎,有他的风华无双,也有他的狼狈跌撞。”


“是了,这便是初陷爱情的模样。”






回忆是难关上的门,那头细细碎碎的时光会和风一同溜进来,拨弄风铃摇晃轻轻巧巧的响着,让人陷在那样温柔的似梦非梦之境里。我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眼前还是模糊迷蒙的。或许是昨晚残余下的酒精在作祟?头很疼,就像是一个充满了的气球,却还在不停地向外膨胀。



我赤足向床头去。两片药和着冰凉的水被我吞咽下去,我感到反胃,这种感觉却是那样熟悉。就像自虐狂是刀刃划破了皮肤看着血从伤口溢出却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感一样,我想我还是无法理解到这样愚蠢的行为,可这种危险隐秘的刺激却又令我想要去尝试——水在喉头想要往上漾,我坐在床边忍着异样,怔怔间我看见了窗口。


那是晚霞的赤红色,是只有晚霞才会有的那样绚丽夺目的颜色,像是梢头苹果烂熟到了核里,透着摇摇欲坠的、将说还休的深红,它不似朝阳那小姑娘脸颊上的绯红,而是深沉而藏着情感的,像是思考者所涂抹上去般——不知道为何我总在晚霞里想起太宰先生,或许是先生与晚霞太像了,都间于光于暗中、都那样深思熟虑却又显得张狂。


或许这样形容先生并不合适吧,可我却也寻不出其余的形容词,只能将我心底所想的全盘说出,无所谓了,说给谁听呢?无论怎样先生是不会听见的。


我便忆起昨晚在醉里听见的话语,是太宰先生勾着唇角说出的。不是什么好话,当然也不算是什么大奸大恶的言论,他说:“这就喝醉啦?芥川君果然处处无用处处令人操心呢。”实话没错,可我却想扬起拳头违背什么尊师重道给他的脸来上两拳——如果不是醉到无力我应该是真的会这样做的。


或许是恼羞成怒的气恼?我也记不真切了。



看着流云旁的霞光,我便忽然对外边有了向往,我以为醉酒后一觉醒于黄昏的人会感到无以复加的疲惫与虚弱。或许我是有这样的感觉的,可或许是因为想到了太宰先生,我心底便无故的较起劲来——我偏偏要安然无恙一如平常给他看看,好给他那不屑嘲讽的嘴脸一个有力的反击。


可等我走出门时我却发觉到自己的幼稚。街口人潮来往,提公文包匆匆而过的职员,身着中规中矩西装的公务员,校服带子系地松松垮垮、书包歪歪扭扭背在肩上结伴走过的国中生。这些都在我眼前放慢了有加快,成为虚化的背景,残留的光影,和模糊不清的人脸——在那光与影相融又相斥的画里里我发觉这都是我从前并未留意的情景。



为何?那么来说说我。我的幼年那没什么好回忆的,不过那段日子我的确难以忘怀。我想我这辈子后半生的许多决定的缘由都源于那段岁月。我也说不清,可我知道它给我的影响是极大的——而太宰先生对于我而言,有着和岁月一同的地位。他把我带离了贫民窟,他教会我如何不再当为了活着而挣扎的蝼蚁。我想我对他是感激的,却又不似感激,有些其他的感情与感激想融合了,成了别的东西——这种感情总在我望向他时得以体现,可我却又无法准确捕捉并且辨别这种感觉。


我把这种感觉藏在心底,怀揣着,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太宰先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他,这或许便是我下意识的行为。


是了,我一个人的秘密,就像我总是将太宰先生当做饿哦一个人的一样。


我不知应当用怎样的一种语调来描述我这前半生的事件。我没研究过那类史书是如何描述一个人物生平的,我想无非是加上那么一两个定语,来为那人的一生做出一个大概的总结,再如悼念一般列出三四个与他相关的故事,两三页里,几十行字,一个人的一生也就这么过去。



我便想起来从前不知是在何处见着的一句话,它说:“人的一生过了便是过了,除了岁月还有谁记得。”我想这的确是这样,就像我不认为史书的字句能将一个人的悲欢离合全盘写出一样——缺了这些感情,还叫什么人生呢。太宰先生便是这样吧,我似乎不曾认识一个完整的太宰先生,他之于我或许便也只是一个“先生”了,一个严厉的人,一个厉害的干部。



除了这些标签之外,我却不能再窥得他其余模样的一分一毫。这总是让我在气恼之余多出许多不甘来——我想过许多办法,甚至想过能于他在哪天的街头相遇一次,真的就那么一次足矣了,让我可以窥见先生那么一丝不属于“先生”的模样。



想到先生他我的话总是会变得多起来。这是感情所至,我未能找到这之间的原因也未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是了,对于他我总是有那样束手无策的感觉,就像是喉结被遏制住了,那种拼命要反抗却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感觉糟糕到让我发狂。



太宰先生他说我太爱反抗。我觉得这本无错,这又怎么样了呢,不过是太过了坚毅而已,我觉得这是好事。我始终相信只要我坚持下去总能得到我想要的。太宰先生他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可是我看见他眸子里所映的那欲说还休的神情时我却忽然有些迷惘了。太宰先生读得懂我,我却读不懂太宰先生。



可恶。心情糟透了。



我垂眸看向路面,用脚尖狠狠踹开了上边的石子。我看见那石子滚了很远,我顺着它经过的方向看过去,它最终颤巍巍地抖了两下,停下了。我看着它,也看见了它旁边的那双整洁地似是要发亮的鞋子。太宰先生。我默念这名字,将眸子抬起来了。



“哟芥川君?真巧啊。”



是了,真巧。我之前还总是奇怪横滨就这么大为什么我总是遇不上太宰先生他。或许是老天听见我的疑惑了,便让我能这样遇见他。所以我说,只要坚信,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下午好太宰先生。”我站在原地,就与他相隔了将近十米远——其实这也不算是一个很远的距离,不过是因为人潮太汹涌,让我只能和他在半空中用目光相接交流。



我们两个似乎都没有要走进寒暄的意思,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先生是为了什么。“这已经算了傍晚了——芥川君这时候出来做什么?”我不知如何回答,这问题的答案我要怎么整理一个完美的措辞说出口呢?我想其实我是可以随意敷衍过去的,可我下意识却无法用这样的态度面对太宰先生他——或许是出于一个学生的尊重。



我感觉到风起了。他的发蓬松地扬在风里,有两缕遮掩了他的瞳孔,掩了他微弯的眸角,可我却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自他的眸子里传来的笑意——那种笑意与平日的不同,要柔和许多,虽说依旧带了戏谑,可没了嘲讽。



“我……”我启唇突出一个音节,意料之内地没有说下去,我这时真恨我的不善言辞,别扭成这样,就连如何表达也不知道了。“好啦好啦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太宰先生伸手懒懒掩住自己的一个呵欠。人比于方才少了许多,我能看见太宰先生在风里扬起的衣角,弧度与他的笑意一般:“那——我先走了芥川君。”



我下意识想要去挽留吧?我想我应该是想做出类似于挽留的动作。可我最终却只是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太宰先生离开了:“慢走先生。”我的话语音调是那么僵硬而格式化,我突然便有些悲哀了,除了这样的客套话我似乎便不能流畅地表达出来了。有太多太多的事我那时都是不知道答案的。



最后的晚霞太耀眼了,像那种绽放在末世的花朵,在如火如荼地燃烧她最后的放纵之美吧。我走回自己的屋子。站在窗前时我瞥见了月光将流云上的鎏金一层一层剥落,最终镀上了银。我关上了窗,没有开灯,屋子是黑的。



我躺在床上,可我的脑子很清醒。我在想到了今天在街口于先生偶然地相遇,他的笑意,他的眸角,他的发尾,他的衣袍。他送来的风是带着暖意的,就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他将我的手执起、带我走出了那片黑暗一样。



我在想起他时心底是欢愉的却也总带着一份无法言喻出的哀伤。就像我无法鼓足勇气和太宰先生谈笑自如一样,他始终是我的先生,我始终这样仰望他。我又忆起来了他笑时,那阵风,像是被香薰过了,温暖干燥的,让人不经意地沉溺其间。



我便悟了,在经历了这么多困惑不解后终于明白了些什么。人笑起来哪有这么美好啊——我所看见的,所嗅见的,所触见的,不仅仅是太宰先生那样一个人。




还有——


还有什么呢——


爱情?


或许便是了。


……


可我知道的:

这也不止于爱情。




> 是你

  
            带风来 <

—————END—————

〔最后的废话〕

是了,时隔一个月的更新。

*【太芥太】供奉与追寻的奢望(内含车)

#没错这就是个外链

#不给小心心择木就要闹了

#首发轻喷mua

——————————

链接评论区